又見青蚵嫂


本文榮獲彰化『磺溪文學獎』報導文學獎項


那天不經意在電視上又見到吳嫂及她的先生吳洋樹,看他們開心的在電視上大玩遊戲,還當面與當下當紅大牌主持人嗆聲,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勢,我知道他們真的已經走出過去的困頓與自憐自艾的情境,我隨即打了一通電話給吳嫂,電話那頭就聽到她大嗓門的聲音,當初認識她的畫面一幕幕又回來了…..

第一次相遇

記得是七、八年前,因為幫指導教授作一份「漁民轉業可行性之研究」,我和兩位研究助理跑遍了西部幾個漁村作實地面訪,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,最後並成為好朋友的就是彰化王功青蚵嫂的吳嫂。

那是一個夏日的午後,我們開著一部二手車從西濱快速道路下來,想到王功魚港隨機面訪幾位漁民,但因路途不熟,一時找不到往魚港的道路,在花生田及村莊之間的狹窄道路中轉圈子,於是同行的小林建議問問路人,此時就見到一位婦人正蹲在家門口在剝牡蠣,旁邊還堆著一小堆灰白色的牡蠣殼,我下車趨前去問:「借問,王功魚港怎麼走?」沒想到卻得到一句「不知道」的回答,我心中不禁納悶,住在王功,又是從事與魚獲有關之工作,怎麼會不知道王功魚港在哪裡呢?於是我以質疑的口吻直捷的就問:「妳住在王功,怎麼會不知道王功魚港在哪裡呢?」

剝牡蠣的婦人彷彿聽出我心中的疑問,覺得我是在懷疑她說謊,於是白了我一眼,沒好氣的說:「少年耶,你今天中午有沒有吃飯?」我當然說有,她接著就問:「那你知道你中午吃的米是什麼米嗎?」我才要說不知道,就見婦人後方一個臉色黝黑的中年男子走出,以與婦人同樣高亢聲調問:「是發生什麼代誌?」

原來黝黑臉龐的中年男子叫吳洋樹,大家都叫他「大樹仔」,當時他已經失業五個多月,當他知道我們要找漁民作問卷,他不止自願幫我們回答問卷,還熱心的幫我們找了其他十九個漁民,他坐進我們的車帶我們逐家去拜訪,晚上還回到他家去用晚餐,才知道吳洋樹本身家中原來有幾分薄田,因為地質的關係父祖輩都是種花生,等到吳洋樹這一代,在一次偶然的機會裡,他嘗試著改種地瓜,因為都市中開始流行吃地瓜餐,所以銷路及價格都比種花生好,家中的生活也從此稍稍獲得改善。

吳洋樹告訴我們,吳家在台中大度山地區有一個遠房親戚蔡生萬,原本在山上種一些牧草、狗尾草等,但在畜牧業逐漸沒落的情況下,這些作物不僅需求量不斷銳減,市場價格更是疲軟不振,於是嘗試種地瓜,由於土質適宜,地瓜竟然大豐收,而且銷路也不錯,於是很多鄰地的地主也主動將閒置農地委由蔡生萬種地瓜,儼然成了大度山上的地瓜大王,中部五縣市的量販店架上販售之地瓜,幾乎都是他種出來的。

看到蔡生萬成功的經驗,吳洋樹認為王功的農地地質雖然與大度山不全然一樣,但花生與地瓜都是根莖類作物,可以種花生,應該也可以種地瓜,於是在小區塊實驗後,他就全面改種地瓜,因剛好趕上都市中開始流行吃地瓜餐,所以他不跟蔡生萬去強量販店之生意,改走一般零售及小販之通路,成效確實也不錯。

據了解,吳洋樹會想將花生田改種地瓜還有一段小故事。他從小就看父母親辛苦的種花生、挖花生、炒花生,所以每逢寒暑假他都會到田裡幫忙,所以從小當花生挖出土,他就會偷偷的撥幾個花生殼生吃花生,炒好的花生香氣四溢,他更是不能拒絕那一吸引力,直到上初中及高工都是如此。沒想到可能是花生吃太多,也可能是內分泌太過盛,竟然滿臉長滿青春痘,令他非常困擾,於是在他用手擠壓之下,到長大成人後臉上還留下幾處永久性的疤痕。

說也奇怪,自從臉上違建大增之後,吳洋樹愛吃花生的習慣變了,每次看到有花生上桌他都會禁口,漸漸的,有一種觀念在他心中形成,他覺得花生吃太多對身體是有壞處的,所以當他自己可做主,決定要在田裡種什麼時,他當然就有了與父祖輩們不一樣的想法,因此當他看到蔡生萬成功的種地瓜,當然很高興的拿來嘗試看看。

新的嘗試

「我們的田地沙質較高,長期都是種花生,也少有人種其他的作物,所以我想恐怕沒辦法種地瓜,你就不要想得太天真了,萬一種不出地瓜來,我們一家不是要每天吃地瓜葉嗎?」當時吳嫂就是這樣質疑吳洋樹的決定,吳想想也對,就先從小區塊試種,等到證明可行,逐步的一半田地仍種花生、一半田地種地瓜,過了一年多才全面改種地瓜。

據了解,王功地區是彰化芳苑鄉靠海的一個村落,部份居民務農種田,主要是種花生及蘆筍。吳告訴我們,花生適合種在砂質土壤,而且管理很容易,省去農民不少時間,通常是在每年二、三月間開始播種,生長期大約是四個月左右,大多數一年收一期,但也有人是年收兩期的。蘆筍一般分為綠蘆筍及白蘆筍,白蘆筍習性適合潮濕,綠蘆筍則適宜乾燥環境,所以王功地區以種植綠蘆筍為主,以前他看過不少鄰居種過綠蘆筍,有時田裡大豐收,鄰居伯伯、嬸嬸還會送一把過來給他們下菜。部份居民則是在王功港的地利之便下出海補魚,另有人從事養蚵及海水養殖,區內有王功、永興兩處海水養殖區,面積共有一千多公頃,主要養殖有文蛤、虱目魚、黑鯛、草蝦、斑節蝦等,但外面的人大概都只以為此地以蚵田最有名。吳洋樹一家則是一直務農種花生,他老婆則是利用農遐幫忙剝牡蠣貼補家用,所以有鄰居就戲稱她是青蚵嫂。

只是吳洋樹種地瓜並沒幾年好光景,其他鄰地農戶看到吳洋樹種地瓜收成好,也紛紛改種地瓜,於是在市場數量大幅增加的情況下,地瓜價格慢慢不行了,更糟糕的是有一年,當快到收成時,地下翻出來之地瓜,竟然有大部分都遭緣葉蟲啃食,地瓜只要表皮破皮,在市場上就賣不出去了,所以種地瓜的農民都會感慨,地瓜皮比女人的臉皮還值錢,絲毫不能受到損傷,一有小傷痕就一文不值了,只有餵豬或是當堆肥的功用了。因此那一年吳洋樹地瓜的收成不到十分之一,讓他慘賠十幾萬,連農會的貸款都還不起,根據農會人員表示,得到緣葉蟲的地瓜田,基本上要休耕半年到一年,才能再行復耕,眼看家中老母、老婆及五個小孩都要喝西北風了!

還好青蚵嫂生性樂觀,平時都會拿些話來解輕吳洋樹的壓力,她常說,還好上天幫我們還留一條路生路,只要每天有牡蠣可以剝,我們全家還不至於會餓死,而且老天爺將我們現在的道路堵住了,應該是有祂特別的用意的,說不定祂已幫我們開闢了另一條道路,只要靜下心來,或是時機成熟了,自然就會走上另一條坦途。他老公吳洋樹是個粗線條的人,也比較不會鑽牛角尖,所以也就樂得在家中幫幫忙,舉凡老婆要叫牡蠣進來剝、剝好的牡蠣要送到市場或是清理牡蠣殼都是吳洋樹的工作。

後來在王功港捕魚的表哥姜樂石知道他賦閒在家,在船上欠缺人手的情況下,就找吳洋樹一起出海捕魚,以前吳從沒有「下海」的經驗,捕魚工作說實在的倒難不倒他,因為只要力氣夠,下對網,要滿載而歸並不難,最麻煩的是吳洋樹會暈船,第一次出海他就吐得一塌糊塗,根本沒力氣撒網,還把他表哥嚇壞了,原本還堅持第二次不再讓他上船的,但說也奇怪,第二次上船他就不暈船了,正應驗了那一句老話:「船坐久了,就不會暈船了!」

事實上,海上的工作還是有很多的問題,像是大陸漁工、傳統撈捕海域之認定、海盜船等等都是漁民須面對的問題,更嚴重的是魚源漸漸枯竭、大陸漁船越區撈捕等根本問題,這也就是政府相關機關會委託我們作民意調查的最主要原因,並謀求幫漁民轉業之可行性。

後來吳洋樹發現每次出海魚獲一次比一次少,再賴在表哥船上也不是辦法,於是他編了一個不傷對方的藉口:「我那農地經過這段時間休耕,應該可以再復耕了,而且我還是比較習慣踩在土地上,站在船上搖搖晃晃,即使不暈船,還是讓人不舒服的!」事實上那時候吳的田地並沒有復耕,所以我們碰到他的時候,他正賦閒在家,因此他熱心的幫我們回答問卷,更為我們介紹其他的漁民做面訪。當時因為有些漁民出海捕魚,要等兩三天才會回家,所以我們就在吳家夫婦的盛情邀請下住在他們家。

吳家住的是個典型閩南三合院建築,依照所謂「左青龍、右白虎」的規制,吳家一家子都住在龍邊,虎邊是堂兄、堂弟們分得之家產,但他們早就搬到北部發展,實際上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會回家祭祖,所以大部份的時間都是空置的,因此交代給吳洋樹夫婦代為管理,定期打掃一番,所以遇到有客人,他都會安排住在堂兄弟的房間,當然那時我們也就暫住這房間裡,否則可能要到鹿港或彰化市區才有旅館可投宿。

青蚵嫂那兩天煮了好多道蚵仔「料理」,如有名的蚵仔煎、蚵ㄉㄟ,我是生平第一次吃到那麼多蚵仔「料理」,也才了解她「青蚵嫂」的名字不是浪得虛名。那天晚上跟吳及吳嫂聊了很多,從漁村的景氣好壞、當地民眾如何謀生、小孩到他們夫妻如何認識,當然也問我是不是結婚了、有沒有女朋友等等,吳嫂還半開玩笑的說要幫我們介紹對象,沒想到在事隔多時之後,她真的打電話給我,說要幫我介紹一個不錯的女孩子,讓我真是不好拒絕!

蛻變的漁村

三年半後,我從相關報導得知,王功地區在縣政府有計畫的推動下,將轉型為休閒漁村觀光漁港,縣政府利用港邊的閒置土地蓋了一棟工藝品展示中心,另一邊則搭建了一座室內海產特色小吃,兩排海產攤販整齊的排在走道兩旁,攤上有烤鱿魚、燒酒螺、蚵仔酥、小魚乾等令人看了都會食指大動,聽說假日都吸引全省各地的人潮前來,昔日彰化縣八景之一的「王功漁火」,雖然已不復見,但是現在熱鬧的景象,應該不輸當年吧!

於是我又找機會跑了一次王功,除了想看看王功的改變之外,實際上是因為熱心的青蚵嫂想為我介紹對象,所以已經快三十的我當然不能拒人於千里之外,利用星期例假日我又跑了一趟王功,對方是吳嫂娘家那頭的小表妹,大專畢業後回家幫忙照顧小生意,因為常往她家與小孩子玩,所以就興起幫自家人尋得好歸宿的念頭,想不到我又如此好約,於是又到吳家去吃了一頓午餐,餐後我就在吳嫂的建議下讓對方帶我去重新規劃的漁港去逛逛。

真的是「百聞不如一見」,老的王功漁港已經從傳統的捕魚漁港變成具有休閒又具觀光的漁港,工藝品展示中心裡陳列的都是當地漁民之「素人創作」,全部都是就地取材,有港區的漂流木、有蚵農用剝牡蠣後不要的牡蠣殼、有貝殼等,用化學膠水黏製成各類動植物,雖是鄉下沒受過藝術薰陶、沒有專業技巧的漁民手工製品,但各件作品都是栩栩如生,維妙維肖,在展示中心前還搭出一片遮陽棚,棚下有兩三位臉上滿是皺紋的老伯伯,正在聚精會神的教小朋友,如何用牡蠣殼磨碎的材料創作藝品,顯然的,規劃的人有考慮到技藝傳承的功用。

小朋友突然從板凳上跳起來,大聲說:「不好玩,不好玩」,並將在他面前的整盤材料推翻在地,原來是他按照老師傅的指示,仍然做不出個像樣的東西,於是在滿懷挫折感的情況下,就來給你來個翻臉不認人,陪在一旁的媽媽趕緊安慰小朋友,並耐心的開導他:「做任何事都有困難,有不如意的地方,不能一碰到挫折就退縮或耍脾氣,如果你現在學不會如何處理或面對這些小挫折,將來你長大出社會後,你要如何在更現實的職場上活下去呢!」

聽到媽媽這一番話,只看到小朋友又乖乖的坐下來摸索了,我們往前走就來到一處頗為空曠的露天表演場,小舞台上已經有幾位工作人員在架設樂器,看來晚一點這裡就會有表演節目要上場了,再往漁港的方向走去,就是一階階通往觀景台的木頭階梯,觀景台已有很多人或站或坐,或望遠看漁船出海,或閒話家常。當我們轉回到海產攤上時,我才發現吳洋樹大哥就在一攤烤鱿魚攤後面賣力的吆喝客人上門,怪不得中午吃飯時沒看到他,因為怕再碰觸到失業的問題,所以我也不好意思問,當下才明瞭他已找到另一條路了。

「當你們的問卷做完約一年後,聽說就有政府人員前來王功港實地探勘,並找專家進行規劃,我是透過地方民意代表,才好不容易在這裡爭取到一個攤位的,因為烤鱿魚最簡單,加上食材可從我表哥那邊取得,所以我就在這裡開張營業了,大概也有一年了,來我請你們吃烤鱿魚!」看他滿臉的笑,爽朗的招呼聲,你再怎麼也不好意思拒絕一大整隻已經香味四溢、熱騰騰的烤鱿魚,好久沒有如此大口吃鱿魚的經驗了,確實是令人難忘!這個帶我共遊王功漁港的女孩,後來就成了我的老婆,吳大哥及吳嫂就理所當然的成為我們的介紹人!

真的,這些年來王功確實是改變非常大,我發現在後港溪許多海茄苳生長,樹齡約在十年左右,樹高約二公尺,生長情況非常良好,以海茄苳它們生長的速度,這裡再經過幾年就會有整片海茄苳樹。此外,我還發現少數的水筆仔生長,整個生長區大約由王功橋一直延伸到王功港附近一帶。更令我感到訝異的是,以前只有廟前有人潮有錢潮,但現在人潮已經出現在港邊,觀光商機從舊街延伸到進入港邊的馬路邊,左邊是堤防,右邊原是純住家的透天厝,現在都是一家家的海產餐廳,路旁還用心的種上各色各樣的花草,令人一看就覺心曠神怡,看到路旁、餐廳前車滿為患,就知道生意有多好。在一旁身兼新女朋友及導遊的她,不斷的幫我介紹這些日子來王功的改變,從港區回到舊街上,以海產及鮮蚵為主的餐廳前幾乎是摩肩接踵,到處是逛累了的遊客,到處是「覓食」的外地人。

「現在往老街走,可說是寸步難行,我們不如轉個彎,到裡面看看。」於是我們沿著流入王功港的後港溪另一邊堤防走,在溪邊我們看到了非常原始純樸的望海寮、竹筏等漁村早期的東西,也看到紅樹林、水鳥、潮間帶招潮蟹、彈塗魚等海岸風光,水鳥翩翩在我們身邊飛過,以前總以為只咬台北淡水有紅樹林,在彰化王功看到紅樹林、招潮蟹、彈塗魚,確實讓我有驚豔的感覺。此外在一間廟宇的旁邊,我們也看到早期鄉下的竹子搭建的房屋及穀倉,時空彷彿回到四、五十年以前,這些陪伴我們祖先的東西,是很難再看到了,地方政府能花這麼大心力去保存及重建,確實是不容易啊!

「這些東西,在我小時候印象中還看過,不過隨著社會的進步,所得的增加,這些老舊的東西一棟一棟、一座一座的被拆除掉了,如果不是政府機關有心,恐怕以後這裡的子孫,沒有人會知道以前的祖先是如何過生活的。」說也奇怪,她所說出的每一句話,好像就是在重覆我的心聲,莫非這就是「姻緣天註定」的另一註解!

天有不測風雲

有一件事到現在我都想不懂,自從我結婚後,老婆就跟我說過一個很奇怪的故事,那故事的主角正是吳嫂。吳嫂是屏東恆春人,會嫁到王功其實是充滿了傳奇性的。吳洋樹自從秀水高工畢業後,就跟在老爸身邊幫忙,並沒有進到工廠去,直到兵單到了,才離家去當兵,在中部新兵訓練中心之後,他下部隊時被分發到屏東恆春,吳嫂家在恆春街上賣冰,她幫忙爸媽在店裡招呼客人,於是就與放假到街上逛並逛進冰店的吳洋樹認識了。

聽說那次認識,真的是不打不相識,吳與班上三個阿兵哥逛街逛累了,正好看到吳嫂家的冰店,於是很自然的走進去點冰,但有一個弟兄平時就愛開玩笑,在吃冰的時候突然大叫說冰裡有一隻蒼蠅,並叫老板出來大聲嚷嚷,不緊不給錢就要走人,還說以後不會再來了,同時提醒其他阿兵哥不要來這家兵店,吳嫂那時本在前面招呼其他客人,一聽四個阿兵哥白吃冰,就順勢張開雙手攔住他們,「今天沒有付錢,就別想走!」由於她的聲調很高,把四個大男生都嚇一跳,只見她一個劍步走到他們吃冰的桌前,在只剩下冰水的盤子裡用湯匙攪了攪,「哪有蒼蠅,你是故意將綠豆殼當蒼蠅要賴帳吧!」

「區區幾十塊,我們會賴嗎!」原先說有蒼蠅的小郭作勢往吳嫂靠過去,那知吳嫂情急之下出手打了小郭一下,眼看兩邊衝突有一發不可收拾的情形,這時吳洋樹主動掏出一百塊拿給吳嫂,吆喝其他三人說「不要再吵了」,就往外走,吳嫂在後面追著要找錢給他,那是他們第一次的邂逅,後來一有休假,吳洋樹很少回家看爸爸媽媽,而是與吳嫂相約出去玩,兩人騎著吳嫂家的摩拖車,幾乎走遍南台灣,終至珠胎暗結,但因吳還有一年多的兵要當,也不知道還會被調到什麼地方,於是兩人不得不偷偷的去把小孩子拿掉,還好在退伍後沒多久,吳就帶著父母親去恆春提親,有情人終成眷屬,吳嫂就從南台灣遠嫁到中台灣了!

婚後吳嫂幾乎是一年生一個小孩,但是生到老三後,她就一直做一個怪夢,據吳洋樹說,吳嫂幾乎是沒隔幾天就夢見一個白髮白鬍鬚的老爺爺,在夢中跟她要兩個小孩,不斷的說「還我兩個小孩來」!鄉下婦人對於神明之事聽多了,心中想一定是神明要告訴她什麼事,於是他們就到家附近的寺廟求神問卜,廟祝解籤說是「土地公要妳的兩個孩子做祂的兒子,否則恐怕妳的孩子當中恐怕有兩個會有劫數」!

「既然神明這樣表示,我們不如就將五個小孩都送給土地公當小孩吧!免得將來天天擔驚受怕。」於是他們選了一個「好日子」,帶著五個小孩以及三牲四果到土地公廟,照著村中耆老的指示,行禮如儀的將五個小孩都過繼給土地公當小孩。後來有一段時間吳嫂沒再做到那個怪夢,不過後來此怪夢又出現了,只是生活越來越忙,也沒太多時間再去想它,加上孩子都給土地公當小孩了,應該不會再有什麼劫運吧!

沒想到我與老婆結婚沒多久,我就接到老婆哭哭啼啼的電話,老婆告訴我,吳家兩個小孩不小心掉進王功漁港,恐怕凶多吉少,她要我陪她回去幫忙照顧,我因還有公務在身,先載她去搭車南下,等我事情告一段落,再請假回去幫忙。記得那時她懷著三個月身孕,滿臉的不高興,似乎覺得我不夠體貼,不再愛她了,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回去。就如一個名人所說的:「女人希望你在外賺錢養家活口,讓一家子過較舒適的生活,但卻又不希望想看到你的時候,卻見不到你的蹤影,女人真是矛盾的動物啊!」

原來那是一個暑假的午後,幾個孩子並不像都市的孩子一樣,上補習班吹冷氣,補習去,仍然到吳洋樹的攤子上幫忙,但是午後太陽很大,遊人較少,於是老三及老么就一路玩到漁港邊,大概是老么被路邊的繩索絆到,整個人一個踉蹌就噗嗵的掉進一、兩公尺深的漁港中,老三已上國二,機靈的趕緊下到港邊低處,試著用一根竹竿讓小弟抓,但最後是連他都被拉下水了,港邊雖然有遊客看到大喊救人,但一時沒有人敢跳下去救人,吳洋樹的攤位離港區有一小段距離,他是等到救護車的警鈴大作才跟大伙跑出一看究竟,只見救護人員正在幫兩個小孩做人工呼吸,但似乎沒有反應,只好趕緊送醫院,吳一見放聲大叫孩子的名字,救護人員知道是孩子的父親,輕聲沉重的告訴他:「這兩個孩子恐怕不行了!你要有心理準備」。

果然,老婆一到醫院,看到的已是兩具臉色發黑的屍體,吳嫂在一旁大聲嚎啕,吳大哥則在一旁不知所措,應該是一方面自責沒看好孩子,另一方面是擔心吳嫂的身體。還好與吳洋樹一起擺攤的一位大叔孫祥生,平時就是慈濟的義工,常常會講些人生的道理給吳聽,碰到如此意外事件,他更放下手頭的生意,到醫院幫忙,等到噩耗傳出,他就約了好幾位師兄、師姐到太平間幫忙助念。

孫祥生說:「人生在世,真正享受的時間是很短暫的,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受苦,這兩個小孩一定很有福份,來到世上沒幾年,就被召喚回去了,免去人生的病老之苦。當然他們跟你的福緣是淺了一點,或許你跟大嫂,將所有的愛用來照顧仍陪在你們身邊的三個小孩,還是可彌補此一不幸的!」

事後想起這件事,吳嫂比誰都還能接受這一殘酷的事實,因為在過去那麼長的時間裡,神明就一直在她夢中跟她要兩個小孩,原來他們真的是神明的小孩,當初以為只要把小孩給土地公做小孩就沒事,哪知他們是要回到神明身邊的,「既然與我們無緣,老天也不願看到你們跟我們受苦,走了也好,你們就一路好走,三哥也要好好照顧小弟弟喔」,吳嫂在小孩遺體要火化前平靜的說出這幾句話!

轉機與轉緣

後來吳洋樹將王功港區的海產攤的攤位給吳嫂去照顧,但不再賣烤鱿魚,賣些當地的農特產,如花生、蘆筍,主要也是用烤、用煮的方式來販售,還可讓客人自己動手來做,此外還有糖煮地瓜,前兩項原料可直接跟村裡的農夫訂就可以,至於地瓜當然是跟大度山上的蔡生萬訂購,由於蔡銷到市場的地瓜都是比較大顆的,剩下小地瓜用途較少,價格更差,吳洋樹來訂這類地瓜,可以說只算運費而已!在產品面更廣,也更好玩的情況下,攤子的生意變好了,還請了一個小妹幫忙呢!

至於吳洋樹自己退下來,是有他自己的計畫的,他希望未來攤子上的貨源都可自給自足,這樣供貨穩定度及成本也較能自己掌控,更重要的是「田園將蕪胡不歸」,他終又回歸他的務農工作,為了攤子上之所需,這時他種的作物比較多元了,有花生、地瓜、蘆筍,而且也順應潮流,採用有機方式耕種,因為是村子裡最先採用有機方式耕種,所以也受到農委會中部辦公室的重視,特別派專員實地了解其成效,以做為推廣與否的參考。那回來到吳家田裡的是康嘉和,他到吳家之前都不認為這樣的耕種方式會成功,特別是很多北部的農民試驗過後,成功的比例也不是很高,很多作物到收成前大部份還是被病蟲所害,因此作物收成普遍不好,於是必須拉高市場售價,才夠成本,才有利潤。

說也奇怪,自從吳以有機方式耕種作物,他的收成並沒有減少,除了可充足供應美食攤上之需求外,他也將蘆筍及花生銷到街上的餐廳,生意是好的很,家中的三個孩子也都有更好的求學環境。不過,就在這時,吳洋樹開始投入宗教義工的工作,他認為人生無常,人生在世除了要照顧好自己的家庭外,更要有能力去照顧周遭弱勢的族群,我常聽他說:「富有不是用存摺的數字來衡量,而是健康、智慧、慈悲及感恩,實際上,滿足與歡喜才是真正的財富!」

那次在電視上看到他們時,是某電視台到王功製作戶外遊戲節目,剛好吳嫂攤上賣的東西被製作單位看上,認為可以拿來做遊戲,所以事先就通知吳洋樹也到攤上等待,沒想到最後是他們兩夫婦都上去玩,還不小心賺了個小獎品,但聽說那次在電視曝光的效應,還不止如此!

「你知道嗎,自從那次電視播出後,我們將與主持人的合照高掛在攤位上,沒想到生意不知不覺的多出好幾成,怪不得聽人家講,電視廣告是以秒計算的,其效果真的非常驚人,但最令我們吃驚的是,後來有國內一家超商主動打電話來,說要跟我們合作,還有日本的電視台說要來採訪」,吳嫂在電話那頭說得眉飛色舞,真的,自從兩個小孩走後,沒看過她那麼快樂了!老婆也是這麼覺得的。

原來是那次電視播出後,被一家超商的產品企劃經理看到,於是打電話給吳洋樹,說要來拜訪他,談談看有沒有合作的機會,吳嫂還擔心會不會是詐騙集團,所以特別要我陪同一起與對方談,畢竟在他們眼中我是念到碩士,受過高等教育的人。

那天該超商的企劃經理陳世義還有兩個較年輕的員工來到吳家,帶了一盒自家的餅乾禮盒,就表明來意,「我在電視上看到你們的產品,糖煮地瓜、糖煮蘆筍及煎花生,我就覺得這些產品如果能夠好好推廣,應該會有很大的市場,而我們公司在全省有兩千多個門市,只要一個店賣一份,就比你一個月在王功港的收入還要多,不知你們願不願與我們合作?至於利潤分配我們可以好好研究一下,絕對不會讓你們吃虧的!」

吳洋樹很坦白的指出:「你們公司很有名,你們的門市可以有很大的銷量,這個我們當然也知道,只是我們只是家庭經營規模,恐怕沒能力也沒人力供應你們這麼大的量,真要合作的話,一定要有更多的機器設備投入,請更多的員工,這也意謂著要有更大的資金投資,我們是應付不來的。」

「只要你們答應,並同意提供相關製作技術,其他的問題我們公司都會去設法解決,絕對不會要你們多出一塊錢,機器設備我們去訂製,人工我們來雇用,這些你們都不用擔心」,陳世義信心滿滿的說。「如果陳經理有權限可以做決定,我看初步的合作談判是順利、可行的,只是我們要堅持使用自己的食材,包括地瓜、花生、蘆筍等」,我只補了這一句話,因為這可以確保吳家的農作物有穩定的銷路。

只是,陳世義回台北總公司報告後,期間再通過兩次電話,就沒有進一步的消息了,我還主動打電話去了解,才知道超商總公司評估要投入的成本太高,而且不能自行掌握原料,因此就此放棄!

對於此事吳洋樹及吳嫂並不在意,因為那不是他們預期的,不是他們想要的,他們還是認真的經營他們既有的、份內的工作,工作及生活是平靜無波的。倒是在一次做義工的機會裡,吳洋樹碰到了小凱,讓他的生命又激起了漣漪。小凱是個智能不足的五歲小孩,因為吳是學電工的,所以他當義工的宗教機構附屬老人院或是孤兒院有水電之問題,都是找他去幫忙,每次去到孤兒院,小凱都會跟在他身旁,看他換燈管、修電器,還會叔叔短、叔叔長的問他一些奇怪的問題,讓吳洋樹深感親切,好像跟他特別有緣。

有一年過新年,吳洋樹特別跟院方商量,把小凱帶回家一起圍爐,吳嫂及其他三個小孩都跟小凱很投緣,當天大家打成一片,都沒把小凱當外人,沒隔多久吳就跟吳嫂提議:「我們來領養小凱好不好?」沒有心理準備的吳嫂似乎有點不能接受,「我們已有三個小孩了,幹麻還要領養別人家的小孩子?」吳嫂平時待人很好,又很有愛心,但是要領養一個小孩進自己家門,還是沒辦法完全釋懷,畢竟那不象招待一餐飯或是住一兩天,所以一開始她甚至還懷疑,小凱是不是吳洋樹在外面跟別人生的!

因此當吳洋樹追問的緊了,她就脫口而出:「他是不是你的骨肉,你老實告訴我!」吳被吳嫂這一問才知誤會大了。「小凱是孤兒院的小孩,院方有完整的個人資料,如果我們要領養,他們都給我們看的。何況我一直在想,我們原本有五個小孩,現在再領養一個,對我們是不會太大差別的,但對小凱卻是他個人命運的大轉變,可以享有完整的家庭生活,有人就近照顧他,說不定在有人全心關愛下,他的智能還可進一步被開發,這對我們的社會也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,對我們的小孩,也能從中學會尊重別人,珍惜自己所有的,身心發展更趨健全。」

最重要的是家中小孩都贊成爸爸的決定,並答應會好好照顧小凱,不欺負他,更不會瞧不起他。於是小凱很快的搬進吳家,成為吳家的一員,最近聽說他們又要認養一個小女生,看來他們失去的小孩又都回來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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